第33章 九尾
白月霖的窗还亮着。兽皮星图摊在灯下,她伏在桌边,把琉玥报出的坐标一笔笔誊到空白处,写几行便拿起星图凑近灯火,确认银线未让墨迹盖住。小雪狐蜷在枕头上,尾巴随呼吸一起一伏。白月霖搁下笔揉了揉眼睛,月白发夹仍别在那缕压不平的呆毛旁,灯下一小点柔光。
星璃娅从窗前掠过,继续沿山路向上。
训练场的石阶凝着夜露,踩上去发出极轻的碎裂声。黎敖站在祈尔米修罗的旧石像前,兜帽搭在臂弯,月光落进黑发,发根有一片明显的银白。他仍望着石像,待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开了口。
“坐标确认了?”
“琉玥记下了,白月霖还在誊。”
黎敖点头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小片干硬的面饼,放在石像底座上。边缘已缩成深褐色的硬壳,中间还留着当年掰断的指印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艾瑟拉第一次来这里时吃剩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也就是先前与你说过的阿尔忒弥斯。”
星璃娅低头看那片早已变作深褐的东西:“你留了近千年?”
“本打算第二天还她;第二天她又带了一块,就把这块忘了。”
他指尖拂去面饼上的尘。
“那时她刚被选为继承人,连石像眼里的火都点不亮。每天练到指节失去知觉,日落后仍要多留一会儿。有一次我送药,见她靠着柱子睡着,嘴边全是饼屑。”
“当时你是她的神使。”
“祈尔大人要我协助她。”黎敖望向石柱,“我答应得很轻松,后来才明白,协助一个人和护住一个人不是同一回事。”
风把石像脚边的枯叶卷起来。黎敖攥住袖口的银线,绣出的星月在他指间扭曲,指节凸起,掌缘在黑袍上压出一道很深的褶痕。
星璃娅靠着断柱,山下钟楼的灯光在树林间一明一暗。过去每次问起前任继任者,黎敖都把答案卷成能附入卷宗的措辞;今夜他却取出她咬剩的半块饼,连同她睡着时沾在唇边的饼屑,一并交了出来。一块饼留了近千年,一句“协助”也压在舌根近千年,搁进时空阁里足以写满三卷史诗。可惜今夜在场的听众,只剩一个落魄前主神,与山下一只团在枕头上的狐狸。
“为什么是现在?”
“因为今日在钟楼上,你说的是‘我们’。”
他转过身,猫瞳里的紫金比平时暗一些,发根的银白却被月光照得清楚。九条长尾在夜风里微微散开,其中一条绕到身侧,尾尖落在面饼旁的底座上,隔着一指宽,没有碰。
“还要继续等?”星璃娅问。
黎敖望向山下。白月霖窗前的灯被枝叶切成暖色碎片,落入那双紫金瞳孔,又很快沉下去。
“天亮以后,”他说,“有些话不能再拖了。”
星璃娅点头。山下的亮窗暗了下去——白月霖大约收好了星图,又或是已趴在桌边睡着。她将手伸进口袋,碰到装遗辉结晶的小袋,幽蓝光隔着布料亮了一瞬,便随她指腹按紧而重新抿成一点温度。她沿石阶往下。
走到训练场外,她回头。黎敖仍立在石像前,九条长尾的影子铺散在月光里,尾端落在那片面饼周围,仍隔着最初那一指。